1935年3月8日，国际妇女节。上海新闸路沁园村的一栋公寓里，25岁的阮玲玉吞下了三瓶安眠药。她留下的遗书只有四个字：人言可畏。一代默片影后，中国电影史上最有天赋的女演员之一，就这样被流言蜚语活活逼死。
阮玲玉原名阮凤根，广东香山人。父亲早逝，母亲在上海做女佣为生。她从小在底层长大，见惯了世态炎凉。6岁那年，父亲在雨夜跌倒后再也没爬起来，手里还攥着要送她的彩珠耳环。母亲带着她到张家做帮佣，靠省吃俭用把她送进私塾读书。母亲反复叮嘱她：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是做佣人的，别人会看不起你。这句话，成了阮玲玉一生自卑的根源。
16岁那年，阮玲玉考入明星影片公司。凭借出众的外貌和天生的表演天赋，她迅速崛起。《故都春梦》《野草闲花》《神女》——没有一句台词，全靠眼神和肢体，就能让观众哭得稀里哗啦。她的表演被认为是默片时代的巅峰，上海滩最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之一。但她的私人生活，却是一团乱麻。
第一个男人是张达民，张家四少爷，典型的纨绔子弟。他看上了佣人的女儿，甜言蜜语加小礼物，很快俘获了少女的心。1926年，16岁的阮玲玉辍学与他同居，在张达民父亲的灵堂前简单拜了堂。婚后张达民本性毕露，分得遗产后沉迷赌博，挥霍无度。家产败光后，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向阮玲玉索取。不给钱就威胁：你不给钱，我就把你个佣人女儿勾搭我的事情捅出去，叫你丢脸！阮玲玉最怕出身被曝光，只能一次次妥协。
第二个男人是唐季珊，茶叶富商，花花公子。1932年淞沪抗战爆发，阮玲玉与张达民避战香港，在一次社交场合认识了唐季珊。他温柔体贴，出手阔绰，阮玲玉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。但她不知道，唐季珊早已有家室，还正与另一位女明星张织云同居。回到上海后，阮玲玉决心与张达民离婚，唐季珊却冷冷地说：你自己解决，别再给他钱了。
张达民为了勒索赡养费，一纸诉状把阮玲玉和唐季珊告上法庭，公开指控阮玲玉通奸伪造文书。民国时期的小报如获至宝——影后被告、三角恋、富商与小白脸争风吃醋——这料太猛了。一时间满城风雨，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她的私生活丑闻，标题一个比一个肮脏。阮玲玉每天出门都能看到报摊上挂着自己的名字，配着不堪入目的标题。她去法庭出庭，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——不是来支持她的，是来看她笑话的。
最狠的是什么？那些写她丑闻的记者，私底下照样看她的电影，照样为她鼓掌。写的时候往死里踩，看的时候往死里夸——当面是人背后是鬼。阮玲玉在遗书里写道：我死了，你们总可以放过我了吧。
3月7日晚，阮玲玉和唐季珊到友人黎民伟家中出席晚宴。她始终谈笑如常，临别时深情吻别了黎民伟的两个小孩。之后两人来到扬子舞厅跳舞，回到沁园村家里已是凌晨一点。路上不知为何争吵起来，唐季珊还动手打了她。到家后，阮玲玉说：很晚了，你先睡，我记好零用账就来睡。深夜，她独自服下了三瓶安眠药。
唐季珊发现后，没有第一时间把她送去附近条件完善的广仁医院或诺尔医院，而是舍近求远送到一家偏僻的日本医院——那里没有夜间值班医生。阮玲玉的母亲请求送去大医院，唐季珊却露出商人嘴脸：到大医院去，一旦有人认出她，我就名誉尽毁。他担心家丑外扬，更怕大众知道阮玲玉自杀的真相。辗转多家诊所后，直到第二天中午阮玲玉才被送到有治疗条件的医院。此时距离服药已过去十几个小时，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。3月8日下午6点38分，一代影后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阮玲玉的死震动了整个上海。三天后葬礼在万国殡仪馆举行，数十万人赶来送她最后一程。三个影迷因为接受不了她的死，自杀殉情。鲁迅先生化名发表《论人言可畏》，文笔锋利如刀，直接点名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小报记者：他们并没有杀人的故意，但却杀了人。
杀死阮玲玉的不是安眠药，是那些你不认识我、我不认识你、但我们可以一起把你往死里说的人。鲁迅当年写的《论人言可畏》，放到今天照样适用——因为人言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被消费的弱者。阮玲玉用生命留下的四个字，至今仍在刺痛每一个被流言包围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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